
1982年的夏天,山东平原县师范学校的教师宿舍里,闷热得像蒸笼。二十岁的南海岩关掉了电扇,不是因为省电,而是扇叶旋转的嗡嗡声让他没法集中注意力。
教案本摊在桌上,写了一半的教学计划。他把教案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四遍,最终还是没忍住——教案本下面压着一叠速写纸,画的是平原师范校园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画了两遍,都不对。
他扔下笔,在狭窄的宿舍里走了两圈。这里是他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是他念完德州师专后被分配回来的地方,也是他父亲曾经送他去学画画时站着看他最后一笔落完的地方。可此刻,他觉得这里像个牢笼,而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一点。
南海岩后来的一生,用一个动词可以概括大部分——走。
那年他刚分配到平原师范当美术教师,学校在山东德州的平原县,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鲁西北的平原,一望无际,庄稼地一直铺到天边。他在那里教了十二年的书,带了两三百个学生学画画,从铅笔排线教到素描关系,从水彩调色教到中国画的笔墨基础。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一天一天地重复着。
每个周末,别的年轻老师去县城里喝酒打牌,他缩在宿舍里对着画板发呆。那时候他什么都画:仕女、钟馗、牡丹、山水,传统写意人物画的路子走得很顺,线墨勾勒、水墨晕染,颇有“吴带当风”的味道。可画出来的东西挂在墙上,他自己看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头哽着一团东西,化不开,吐不出。
1986年夏天的青岛,南海岩参加了一个山东省中师系统的水彩画班,在八大关和崂山附近天天出去写生。小鱼山博物馆里,周永家等四位老师的联展正在展出。周永家是中国版画家出身,他的国画既保留了中国画的书写味道,又大胆地吸收了西画中的写实表现和装饰构成。南海岩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上前搭话。
“老师,你这个画是怎么画出来的?”
周永家回过头看他,笑了笑,说:“中国画也可以这么去拓,版画你知道拓吗?”
南海岩说:“我小时候用拓片拓过《东方朔画赞》,我知道怎么回事。”
从青岛回去以后,他开始尝试用拓印的手法画人物。1989年,他把自己关在平原师范的画室里画了一张作品——几个老头在地头上吃西瓜,卖西瓜的,吃瓜的,围成一圈,烈日当空。他用拓印的方法把那种鲁西北庄稼地里的淳朴质感带进了宣纸里。这张画后来送到北京参加大陆、香港和台湾三地合办的“当代中国水墨新人展”,意外地拿了一个新人优秀奖,在中国美术馆展出。
那是南海岩的名字第一次进京。
站在中国美术馆的展厅里,看着自己的画挂在墙上,他心里那句憋了七年的话终于被喊出来了——“我要去北京。”
十二年的教案本底下,压着一个失踪的自己
1994年,三十二岁的南海岩辞掉了平原师范的教师工作,背着一个帆布包坐上了从德州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平原师范的校长在他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海岩,你在学校待了十二年,这十来年你教了几百个学生,你是我们学校的骨干,你走了,这个课谁上?”
南海岩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沉默了一路,到火车开动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鲁西北的平原从他眼前一节一节地退出去,田野、树木、村庄,像快放的电影胶片。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一个叫法显的和尚从长安走到天竺的故事,走了十几年,走了上万里路,就是为了去一个心里想去的地方。他没有法显走那么远,但他知道,这一趟走出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北京画院王明明工作室的门槛很高。他来这里进修深造,一个山东小县城的中学美术老师,站在北京画院的走廊里,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挂的画,跟他过去十二年在平原师范见到的完全不一样。王明明的教学,卢沉、周思聪、姚有多这些老师的指点,让他意识到一个事情——那些年他画了无数张画,走了无数弯路,但骨子里的基本功一点没丢。从德州师专时期练出来的造型能力,加上十二年来从来没停过笔的基本功,他没有比别人差。
可他在北京画院待了一年以后,接到文雅堂老板杨广泰的一句话。杨广泰看了他这一年的画,推了推眼镜说:“海岩,看到你的画画这么好,像这一个题材的,你画一部分画,我给你出一本画册,再给你办个展览。”
南海岩说:“我没有什么条件,你看着办就行。”
杨广泰说:“你的画我全买断,出画册、办展览,你在北京的生活费用,我包了。你什么都不用管了,踏踏实实画你的画。”
南海岩听完这话,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那我明天就去西藏。”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没去过西藏。他甚至不知道那里到底长什么样。但他心里清楚,北京画院的教室里,光靠翻《民族画报》和《中国旅游》杂志来画藏民,是画不出来的。他得自己走一趟,用脚丈量那片土地。
1996年,他找了一个进修班的同学任继民,两个人背着画具和干粮,从兰州下了火车,一路转车,进了甘南藏族自治州。那天是阴天,风吹得人睁不开眼。车进了藏区以后,他开始拼命往窗外看——大片大片的草原撞进眼睛里,远处的雪山尖上盖着一层薄薄的云,路边的经幡被风拉扯得啪啪作响。他看见路边坐着一个藏族老人,穿着一件大皮袄,戴着藏帽,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眯着眼靠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那个画面让南海岩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稀奇”,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想起来了:鲁西北姥姥家农村里的老人,也是这个样子坐在墙根底下打盹的。
“我小的时候是在鲁西北姥姥家长起来的,那时候都是破墙头,苞米尖或者是麦秸垛,那种感觉我都特别感兴趣,很纯朴的、民间的感觉反而是更适合我。所以我到甘南以后,真的就像回到老家一样。”多年后他回忆起第一次进藏的经历时,这样说。
从兰州到甘南,一路看过去,山川壮阔,藏民的皮肤粗砺,眼神却清澈得像雪山融水。南海岩在笔记本里写下这样一句话:“这不是猎奇,是回到一个原本属于我的世界。”
一张画改了十二稿
藏区的生活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海拔到了四千米以上,空气稀薄得连走路都觉得胸口发闷。头几天有高原反应,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打鼓一样在耳边擂。但他舍不得花时间去适应——他怕错过任何一个好的画面。
在甘南的寺庙前,他坐在石阶上,飞快地在速写本上画朝圣的信徒。藏族老妈妈围着寺庙转经,一圈一圈地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伏地叩头。南海岩把她的体态、表情、衣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回去以后对着这些速写,先把素描稿画好,再反复调整结构,最后才铺上宣纸,一点一点地往上积色。
1998年,他开始画《阳光璀璨》。那张画的构图并不复杂:一个藏族妇女坐在室外,旁边站着一个少女和两个孩子。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宏大叙事,就是最平凡的藏区日常。但他在这张画上耗费的心血,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为了画好人物脸上的光影变化,他尝试了不下十几种色彩组合,用矿物质颜料一遍遍地堆叠、调整,直到那层光晕像真的从画里透出来一样。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反复改,他说了一句话:“我不是在画藏民的脸,我是在画藏民的光。高原上的阳光跟平原不一样,它很烈,很直,打在脸上的时候,人和环境之间没有距离。”
《阳光璀璨》在1999年的第九届全国美展上拿了铜奖。
画展结束后,一些同行来看这张画,看完以后面露疑惑。有人说这哪是中国画啊,这不是油画吗?甚至有人公开撰文质疑,说南海岩的《阳光璀璨》失去了中国画的特色。圈里闹了一阵,最后是被一个叫陈传席的美术评论家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陈传席的原话是:“肉丝烧出鱼香味来,不更有味道吗?”
南海岩听了这话笑了一下,没反驳谁,也没再解释过什么。他知道,他走的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通了就算完了的路,是需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证明“鱼香味肉丝”也是一道正经菜的路。
“重墨积彩”是什么意思
南海岩的画法在当时的中国画坛几乎找不到前例。他不是用水墨的洇染去表现人物,而是用色彩一块一块地往上堆。每幅作品上彩的次数之多,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一遍不够,再来一遍;一遍不够,再堆一遍。那种反复积染矿物颜料的过程极其磨人——画室里的光线一变,颜色就得调;调完不满意,洗掉,重新来。朱砂、石绿、雌黄、金粉,这些传统矿物质颜料在他手里不是附庸笔墨的陪衬,而是跟笔墨平起平坐的主角。
他管这个叫“重墨积彩”。
这个说法里藏着两个关键词:“重”和“积”。不是在宣纸上轻轻拂过,而是像砌墙一样,一点一点地砌出人物的骨骼和血肉。他画藏族老人脸上的皱纹,不是用一条线勾出来的,而是用枯笔在纸上反复皴擦、点染,一层一层地积出那种被风霜刮过的粗糙感。画少女的肌肤,就用不同色度的色墨去点染出那种高原阳光照在脸上的柔润质感。
他做过一个实验。在一张六尺整纸上,为了处理一个藏族老人面部的明暗过渡,他不厌其烦地来回积墨堆彩。最后停笔的时候,他自己估算了一下——那张画上光这一个局部的色墨层数至少达到了十二层。
但南海岩觉得这个描述太技术化了。他说,他的彩墨写实人物画,“骨子里传神写意而形态超级写实”。他不是在画一张“逼真的照片”,而是在画出这个人骨子里的东西。那些藏民“不知道自己多么苦,也不知道自己多么美”,但南海岩知道。他的画是用浓墨重彩去道出那种知道自己有多苦也依然选择活下去的坚韧。
藏民的日子变了,他画里的笑容也跟着变了
南海岩每年都要回藏区。
二十多年了,他一趟一趟地往那里跑,跟藏民同吃同住。有一次在甘南的一个村子里,他跟着一个藏族朋友翻山越岭去参加晒佛节,路上碰见一群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书包是旧的,鞋也破了,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南海岩蹲下来跟他们聊天,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学校的事。临别的时候,他把兜里剩下的两百块钱塞到了一个孩子的手里,那孩子不要,他的妈妈追上来非把钱还给他,说“我们自己能行”。
这种发自内心的淳朴,深深地刻进了南海岩的创作里。
他画了快三十年的藏族人物,有一个变化是很明显的——早期作品里的藏民形象,大都表情凝重,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和坚忍。到了2000年以后,画面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他画《春的期盼》里倚在红墙边上的老人和孩子,迎着早晨的阳光等待拜见活佛,神情悠然自得;《金色的原野》里的人物沐浴在温暖的光晕中,脸上洋溢着平静的喜悦。
他在一次访谈里说到这件事:“有人说我从90年代中期到如今作品里的藏族同胞形象,见证了藏族人民的发展和成熟。早些年作品里藏民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岁月沧桑给人以压抑感,而现在大都展现出积极向上的乐观面貌。”
藏民的日子好了。南海岩画他们的时候,也跟着笑了。
陈传席说他是“肉丝烧出了鱼香味”
南海岩真正让画坛记住他名字的时刻,是《阳光璀璨》在第九届全国美展上拿了铜奖。
他画的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画面:一位藏族妇女,头发被高原风吹得有些凌乱,身上穿的旧皮袄已经磨得发亮;旁边站着两个女孩,视线望向画外看不见的远方;画面最右侧,一个年纪更小的孩子手里攥着什么,浑然未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背景的雪山处理得极简,云雾和大地的浑融让前景人物像雕塑一样凸显出来。阳光从画布的左上角洒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修饰,没有做作,就是平常日子里的一瞬。
陈传席说这张画画得好。他说南海岩在画中用的色彩“有类似油画的厚重,但不失中国画的韵味”。对于南海岩来说,这个评价的意义不在于夸了多好,而在于它确认了一件事——用中国传统笔墨的材质和观念去嫁接近代西方写实主义的手法,这件事在理论上是站得住脚的。
当时同行的批评他当然知道。有人说中国画的核心是笔墨,不是你堆上一堆颜料就能解决的。南海岩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回答得很简单:“我的画里没有丢过笔墨。我只是不让你在第一时间看到它。就像房子,你必须先看到墙,然后才知道里面有柱子。笔墨就是我的柱子。”
新变
南海岩的创作在最近几年发生了一个不太引人注意但很有意味的变化。
他开始从西藏翻过山去,往更西边走了。尼泊尔、印度,他连着去了四五次,一去就是好几个礼拜。国度不同,语言不同,但那些人对佛教的信仰,那些被阳光晒得黝黑的皮肤,那些沉默而虔诚的面孔,跟他画了半辈子的藏民是相通的。
在尼泊尔的加德满都,他在一个寺庙前画了一个小沙弥。那孩子穿着红色的僧袍,赤着脚站在石板地上,用一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看着南海岩。画完之后南海岩看了看画上的表情,把笔放在一边,对着那个小沙弥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应该去念经了。”那孩子没听懂,但笑了。
他是彩墨写实的“异类”,也是当代人物画不可绕过的名字
当很多人还在纠结“什么是中国画、什么不是中国画”的时候,南海岩已经用三四十年的时间把这个问题直接抛到了身后。他是当代彩墨写实人物画的代表性人物,但这个头衔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北京画院的招生简章上,他的工作室常年招生。招生简章里写着这么一句话:“作为水墨重彩人物画工作室,十分重视造型基础能力的培养与建构,坚持造型基础是绘画创作的关键。”南海岩在工作室里跟学生说得最多的话不是“你应该画什么”,而是“你觉得这个人的情绪是什么样的”。他要学生画出人物脸上的光,不是让他们去计算冷暖色的对比,而是要他们去感受那个人站在高原上的状态,去想象阳光打在那张脸上时,那张脸会有什么样的温度。
南海岩有一次在画室外面跟朋友聊起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他的生命里充满了各种“推了他一把”的人。老家平原师范的那张速写纸是第一次,周永家老师的那句话是第二次,杨广泰在北京说“我给你包了”是第三次。他不知道这些“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每次被推到某个分岔路口上时,都选择了向前走,而不是后退。他在采访里说了一句挺实在的话:“每次有人推我的时候,我都觉得要是我不往前走,我会后悔一辈子。”
后记
位于北京通州某处安静地段的一间大画室里,南海岩一天的工作直到深夜才结束。
为了一件新作品,他刚在四米多长的宣纸上连续工作了将近十个小时。他先在素描纸上反复推敲构图,画了数不清的草稿,才在宣纸上落笔铺墨。他调色的手伸向画板右上角那些早就按色系分门别类的颜料——丙烯、水彩、国画颜料摆在一处,矿物颜料的颗粒感在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端起一个旧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放了很久的温茶,又继续把下一层颜色推到少女手中举起的伞面上。
弟子们先后退出了画室,他的妻子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他看了一眼,说了声“放那儿吧”,便又低下头去调试那个局部还剩一层没盖住的亮面。
他的妻子悄悄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画室里的钟指向凌晨。
一年夏天,南海岩跟弟子坐在甘南的草原上聊天。弟子问他:“老师,你画了这么多年藏族题材,有没有想过换一个题材?”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换什么?他们脸上的阳光还没画完呢。”
画室里那些用鲜红色块垒成的哈达还在袒露着真诚与温暖,那些经由矿物颜料一遍又一遍积染而成的老人和青年还在沿着笔触的方向注视着一个又一个明天。他的生命里已经跑了这么多地方,做了这么多事,画了这么多画。但他觉得还远远不够。
他拿起手里的笔,又转向了那块还没画完的六尺大画,画中藏地牧羊女的羊皮袄上,晚霞的光正从画布右侧斜斜地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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